時代小兵回憶:父親八十口述野史

父親是平凡的開業醫師,在台北市民生社區開了 “何大夫診所” 一開就是幾十年,然而八十歲時,他才講了一些封存了幾十年的故事。

父親話非常少,父子聚集都是我說他聽,直到近八十歲,生病行動不便導致心情低潮,我送給了他本子和鋼筆,鼓勵他寫下他的故事,有點事情做比較好,然而他總說 “我沒什麼好寫的!” 因此一直沒動筆。

一次我從北京返台,說:“那,你說,我寫好了” ,於是父親開始說一些他的故事,這是這些故事數十年來第一次說出來,因為年邁,有時記憶前後不清,我一直沒去查證這些故事。

南國青鳥書店開幕,店東在臉書說屏東青鳥書店的日式老屋是孫立人將軍宅,我在臉書上回應她 “我父親是孫立人將軍醫官”,她立刻回應想要聊聊,但其實我知道的並不多,與其聊聊,不如把他的這些小故事寫下來可能想得更周全點,其中有些與孫將軍有關,可能是無人知道的稗官野史,希望能幫南國青鳥書店的歷史厚度增加一小塊拼圖。

▮最美味的紅燒肉

生在山東省博平縣,父親是長子,去濟南讀中學,我上國文《王小玉說書》那一課講到大明湖時,他說他中學後門就是大明湖,他還有一艘小船。

爺爺的國內貿易做得不錯,看來當時父親是個飽受寵愛的少爺,被培養準備接管家中生意。

國共內戰,校長帶著各校殘餘的學生離開山東,叫做《山東聯中》,他們的交通工具是雙足,沿著火車鐵軌一路往南逃,每到一處村子,校長和老師就到村裡討飯,農民對知識分子有分尊敬,都會提供一些舊糧,校長老師回來後,把討來的舊米煮成一大鍋稀飯,一人發一把鹽巴和著吞進腹中。

為何用吞的?因為舊米裡面混合著砂礫,如果咀嚼就會咬到小石頭。

終於到了上海,老師要大家靠著路邊休息一下,父親找了個門洞靠著,這時門打開了,門內老太太拿了一碗白米飯澆上紅燒肉,說:“孩子,把這吃了!”,父親接過,狼吞虎嚥的吃了。

落難少爺,徒步九百公里,從山東辛苦走到上海,再次吃到一頓像樣的好飯,多美味可想而知。

色戒中流亡學生的鏡頭,我想當時聯中也是這樣徒步逃亡。(圖片來源:cctv.com)

李安的電影《色戒》中,流亡學生沿著鐵路遷移,彷彿看到父親在其中。

在台灣幾十年的時間,父親走路不急不徐,從來不跑;每晚睡前都吞胃散(鹹鹹的,我吃過真可怕),他說:“逃難的人都這樣,走路走到膝蓋壞了,吃太糟吃到胃壞了”。

但不管老年時割掉了膽無法消化脂肪,父親特別愛吃紅燒肉、東坡肉、烤方,我在上海住時自己學了上海式紅燒肉,跟家常紅燒肉湯湯水水的不同,上海式的紅燒肉把醬汁熬到黏稠,外皮焦黑色,但肉和皮入口即化。

回台放假我做給父親吃,他笑說:“熟了”。

我沒做過什麼菜給父親吃,父親少話也不擅表達愛,雖然那句讚美聽起來不像讚美,但我知道他心裡的感覺,對我是莫大的讚美。

▮清華駐軍

我考上北京清華,父親非常高興,說要把錄取通知書拿回山東供在祠堂,我到清華才知道在大陸這個學校的存在不只是一間大學,它更是一個標誌,每省前幾名才能申請,出路就是中國各主流機關的主流職位。

他跟我說他住過清華大學。

我的研究室就在這片草地左方,而當年初中的父親紮營在這片草地上。

跟著山東聯中逃到上海後,聯中其他人繼續往南走到廣東,輾轉到澎湖,而父親到了爺爺在上海霞飛路的辦公室回復少爺生活,不久山東鄰居開醬菜園的魯叔叔也來了,他們從小就是好友,有伴壯了膽,兩人又結伴乘船溜回北方。

船在天津進港,兩人穿著上海的薄衣服,沒想到海河都結凍了,船破冰破了一陣子無法前行,凍僵的魯叔叔顧不得任性聯繫了長輩,派車來接這兩個頑童去了清華。

原來那時魯叔叔的長輩是國民黨軍隊長官,打戰時部隊徵調了清華校園,軍隊就駐紮在清華園,所以他真的在清華住了一陣子,不過我住的是宿舍,他住的是帳篷。

少年在北京四處玩,他說紫禁城那時沒人管,他去了發現每個小院子都沒廁所,原因是這些妃子上了廁所就直接倒在院落之間的馬路上。

北京之旅停在他被派了一個任務,他,一個初中生,拿著一把步槍獨自在盧溝橋前駐守著,聽起來是可怕的任務,他就溜了。

至於怎麼離開北京再一次回到上海就連不上了,只知兩岸開放後父親回到大陸見到魯叔叔,原來 823 砲戰時,魯叔叔是對岸空軍指揮官,而父親是駐守金門的醫官,好兄弟隔海對峙,時代悲劇。

▮單兵在陽明山凹

父親當兵移防過各地,有一回是移防到陽明山,不久,這部隊也被裁處了,公文一次一次來,所有官兵都被調走了,就剩下父親的公文遲遲不來。

我:“你沒有去問問看?”

父親:“我不能擅離職守啊!”

最後,水電也被切了,糧食也吃完了,但公文還沒來。

父親走到山下,到雨農路一帶找了同袍要點吃的,又走回營區,用空罐頭煮麵吃,一個人在黑麻麻的陽明山凹住了好一段時間,同袍去幫忙詢問,才發現公文漏了他。

這種傻勁,我覺得我做不到。

▮西本願寺小兵奇遇

隱在中華商場後的西本願寺,看說明知道當時省立交響樂團也駐在此,才知這就是父親口中的大廟,因父親的忘年好友是交響樂團的秘書。(圖片:維基百科)

父親老說他當兵時住在西門町那座大廟,我總是疑惑 “西門町哪裡有一座大廟?” ,他總說 “就是那座大廟啊!” 彷彿我不知道是傻瓜。

後來我才發現西門町真的曾經有座大廟,叫做西本願寺(東本願寺就是善導寺),但是在 1975 年被焚毀只剩下石造台基,年輕人只會逛電影街,所以我始終不知道國軍英雄館對面有座廟。

當時父親拿了勞軍的電影票去西門町看電影(那時要兩個小兵合資才能買一根香蕉,免費勞軍電影應該是負擔得起的唯一娛樂),在路上居然遇到山東中學老師,老師說:“你在山東時考上醫學院啊!” 於是帶著父親去教育部調資料,教育部居然把各省聯招放榜名單帶來台灣了。

我問:“你不是改了姓?教育部承認?”

父親逃難時拿了別人的身份證明所以一直用別人的姓,直到我考大學才改回來。

父親:“老師作證啊!”

我是覺得有點疑點,但六七十年前的事情也沒得翻查。

父親繼續說:“教育部說那時只有台大醫學院和國防醫學院,我沒有錢交學費,就去了國防醫學院”,這是他一生的轉機。

父親過世後,我常去西本願寺遺跡,站在台基上往下看,想像當年年輕的父親在大廟改成的大雜院裡生活的樣子。

▮宜蘭查貪要命之旅

父親曾經駐守在南港六一兵工廠,那時長官說有人密告宜蘭軍醫單位盜賣美軍支援藥品,但負責查緝的人稱病不去,長官就叫父親去查這案。

父親搭火車去宜蘭,剛下火車,軍醫單位(署?局?處?搞不清)的少將長官和幾位軍醫一起為他接風(這就是風聲走漏了吧?),吃完飯帶他去住宿處下榻。

到了住宿處,床上坐著一位女人和一個皮箱,少將說 “你就回去說沒事,立刻申請退伍,錢也有了,老婆也有了。”

父親覺得不對勁,少將一走他就趕去憲兵隊,後來到藥物倉庫,果然查到貪污,父親就回來交報告了。

我問他:“那少將呢?” (錢和女人呢?)

父親:“聽說是槍斃了,後來我回來,你胡伯伯說 ‘老何你真敢啊!’ ” 胡伯伯是父親摯友,差點當上三軍總醫院院長,卻在上任前中風了。

好險父親沒當上大官,不然以他這性格,怎麼被暗算的都不知道。

有趣的是,“送一個老婆”,這種事大概只有看高陽的《胡雪巖》時看到(金庸小說都是自由戀愛),沒想到父親經歷過。

▮孫立人醫官

近代史小白我直到寫此文時上網查才知道孫立人真的被艾森豪請到歐洲戰場去過(圖片來源:https://read01.com/AKjM2a.html#.XCyTzHbmKL8

一次父親去吃酒席,回來說:“我去陸聯廳,廚子還認得,叫我何醫官!”

我說:“你以前在那裡工作?” 半世紀過去,老廚子真的還能認出眼前這個老人是當年廿出頭歲的醫官?那可真是好眼力!

父親:“我是孫立人將軍的醫官,陸聯廳以前是孫立人的宿舍” 孫立人?不是帶回大象林旺的那位將軍?但除了林旺以外,我對他一點也不了解(歷史課本刻意隱去他的事蹟),他給我說了孫將軍的故事。

父親:“那時我和孫將軍坐在車上,總統府呼叫,老總統叫他去。”

老兵們都把 “先總統 蔣公” 稱呼為 “老總統”。

我:“那時有手機?” 幾十年來他沒說過這故事,所以我得確認一下。

父親:“無線電”

我:(興致勃勃)“然後呢?”

父親:“孫將軍進去,我坐門口等,聽到老總統質問他 ‘艾森豪為什麼請你去歐洲戰場,不請我去?’ ”

我:“對呀,為什麼?很沒禮貌?” 顯示對近代史一無所知小白狀態。

父親:“艾森豪升官,當了歐洲戰場總司令,請老同學去聚聚啊!怎麼會請同學的老闆呢?”

艾森豪和孫立人都是維吉尼亞軍校畢業的同學,而巴頓將軍是成績不好沒畢業轉學走的。

他接著說:“老總統說了這話以後,自己也覺得怪,場面一下尷尬了,我就走進去解圍。”

我:“不是他要誰死誰就得死,你還跑進去?”

雖然老爸還活生生在我面前,我還是緊張他幾十年前被槍斃。

父親:“我說 ‘報告總統,艾森豪不是美國元首,依照國際慣例沒資格邀請您去’,老總統拍拍我的肩膀,說 ‘好,好,有前途!’ ”

父親幫嫉妒人家開同學會然後見笑轉生氣的先總統 蔣公找了個台階下。

我:“老總統幹嘛問他這個?既然問了自己尷尬”

父親:“他老覺得孫將軍會叛變,他是美國軍校畢業的,美國隨時可以要求他效忠。” (真的一日美國軍校,一生效忠美國?這我沒查證)

“出了總統府,孫將軍說 ‘你怎麼那麼笨啊?’ 我想我幫你解危你還罵我笨?孫將軍說:‘你不會跟他討個官做嗎?’ ”

我:“怎樣討個官?” 沒經歷過強人時代的小白我問。

父親:“敬禮說 ‘請總統提拔!’ ,就封官了!”

後來看了一些孫將軍的事蹟,才發現父親和他能成忘年交,可能也是因為這個 “笨”,孫將軍如果在帶兵時顧到一些總統的顏面,可能會戰敗,卻會升官,但戰敗無法保存戰士性命,所以他選擇了不升官,他懂得可以討官,這些做官小技倆他當然夠聰明懂得,只是有所不為。

這種不隨俗的不識時務,也是我從父親學到的剛正不阿,只是我少了那個時代人的硬派。

▮胡適救援

因為是孫立人將軍的醫官,父親也常常幫一些沒有醫官的大員看病,他從小飽讀詩書,國學好,文章好,寫一手好顏體,特別得老人緣。

特別是胡適,中研院長,父親去看病,胡適夫人常常煮餃子一起聊天吃飯。

有一次胡適說:“小何,你這麼久也沒跟我要求過什麼,如果你有什麼想要的,趁著我還說得上話,快告訴我。” 前後任蔣總統都禮遇文人,特別是胡適。

父親說:“可是我光棍一個,沒什麼想要的。” 不識時務老毛病又來了,不然靈光一點可要的多了。

“後來有一次,你胡伯伯告訴我 ‘老何,這下我糟了!’ ”

原來一名陸軍上將(可能是劉安祺,陸軍總司令,因為他說的時候我想怎麼是個女生名字?)便服到三總看病,身為三軍總醫院副院長的胡伯伯經過沒認出來,沒敬禮打招呼(我想是沒提供特別待遇?)。

我:“那會怎麼樣?”

父親:“可能官位就不保了,我就跟胡適說了。”

那個時代,官位不保不只是失去生存的俸祿,也可能因為 “思想不純正” 有很嚴重的後果,就算被抹黑成匪諜都可能。

我:“然後呢?”

父親:“那上將回去果然上書告了一狀,公文到蔣經國時,他就把它丟到垃圾桶了。”

▮不升官的何教官

我能畫能寫,當兵時總是負責幫政戰士的忙,告訴父親,他跟我講了他的小故事。

國防醫學院畢業後,父親官拜中尉,留校當教官,負責排課。

那時每天早自習時政戰單位要來上 “思想教育” 課程,但早自習是沒有鐘點費的,於是政戰官要父親把思想教育課程挪到一般上課時間,父親沒同意。

父親:“上哪些課不是我決定的,我只能負責把課程塞進去,怎麼能同意呢?那原本上課的老師不就沒收入了!”

於是政戰官往上密告何教官思想有問題,這個狀告上去,父親當了九年軍官,一直維持他的中尉官銜沒升遷過,所有學生都升官了,只有何教官還不升官,只能自己辦理退伍。

當時孫立人將軍可說是黑到不能再黑了,父親會被派去當孫將軍的醫官,可能因為父親也是另一個黑角色。

知道政戰官是這樣的角色,後來我就沒有申請當政戰士。

直到父親過世時,軍官十年以上才能申請五指山軍人公墓,父親九年,只能申請南港軍人公墓。

聽說五指山還蠻潮濕陰暗的,但低階軍官的南港公墓坐捷運很容易抵達,山明水秀,常常看到人在跑步,覺得父親住在這裡,終於息了勞苦。

這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嗎?


▮後記

父親逝世十年了,把這些故事寫下來這件事,始終擺在我的待辦事項中,卻遲遲沒做,可能覺得這件事對我來說太鄭重,得要沐浴更衣後做好長篇大論的準備,這種心態讓這篇文章始終沒寫出來,還一直恐懼會忘記。

十年後,因為南國青鳥書店,索性一口氣把他們寫出來,這些口述歷史,就算越記越少,寫下來總有補充的機會,如果不寫下來忘記了,那這些無人知道的故事就消失了。

終於還了這個心願,可以把待辦事項勾選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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